尘世因缘录 - 第五回

2020/06/14

尘世因缘录

第五回 十恶毒世道无存 僧人含泪述前因

  刘治远随那位老者行得不远,前方云雾间隐约见有一片屋舍,围绕正中一形状奇特之塔,高约百尺,由上至下共九层。刘治远问道:“不知此塔可是天枢所在?”老者答道:“正是,塔中有如来威德加持之玄机,掌控十方世界内时间运行与空间交错。”刘治远又问:“十方世界之外是否不在其掌控之内?”老者答曰:“不错,此世界极为特殊,为弥勒念力所创,起始之时本是一片混沌,后清浊分开,方有此世间。后世之人有善观天象者,不见其质只见其状,以状命名其为银河。”

  言谈间,二人行至一屋前,老者推门而入,刘治远随后入内,忽觉脚下有一事物倒地,低头望去,见是一木质人像,又见周围地面画有山川、河流,耳听屋内不远处一僧人笑道:“定远一死,你再无可用之人,这局你便是输了。”一女童言道:“我兵力、城池均数倍于你,大局本已定,若非此人脚下莽撞,踢倒我定远将军,胜负早已分晓。”只听僧人道:“你始终未能领悟因缘棋之精髓,棋子被踢倒只是表象,此番实为天灾,又是天意。”女童听后面露不悦,却也不敢多说。此僧又向刘治远言道:“弥勒本命你来此协力安排末法之事,怎知我等从天枢卦象中所见,末法之时,人心魔变,已然超乎诸神创世时所料。如来当日留下一部《净世咒》,若人世沉沦至此,则诸罗汉合力念诵此咒,销毁世间万物后令其重生。此刻咒法已颂,自九重天向下,层层炸毁,于角亢之时可至尘世,届时万物重生1。此番你前来,却是白忙一场。”刘治远听后大惊,问道:“难道尘世遭劫已是定数?”此僧点头道:“即是定数,你我亦难奈何。”刘治远问道:“人世本非净土,世人肉身凡胎,浑噩也是必然,何以沉沦至无以复加,须净世重生?”僧人言道:“末法之事,你只耳闻却不曾亲见,如想知其时世态,可随我至天枢,待我用神通打开空间之门,你便可前往末法之时,世态炎凉便自有体会。”说罢,僧人便带领刘治远与那名老者,出门向天枢塔行进。

  入得塔内,只见流光氤氲,色彩多端,妙不可言。刘治远问道:“莫非时间与空间便隐藏于这流光之中?”僧人答道:“此中玄妙,我亦无法参透,只是小僧眼中,塔中所现并非流光,而是齿轮机关,摩揭陀所见却又是另一番景象。”刘治远才知一旁老者名叫摩揭陀,又听那僧人言道:“小僧必须找出末法时对应卦象,才可运用神通使我等进入其中,二位请稍等。”言罢,双手于流光中摆动。刘治远见空中光彩流动,却不知为何同一事物于三人眼中却大相径庭,也不多想,忽觉一旁摩揭陀相貌与中土人士有异,便上前问其来历。摩揭陀答道:“我本是天竺国人,幼时学得驾驭之术,有幸进入皇宫,先后为国王与太子驾车。太子自幼便与众不同,虽身居宫中,却厌倦世袭荣华。国王曾赏赐舞女,翩翩起舞,姿态甚美,太子邀其一同饮酒,却见舞女醉酒后丑态百出,方知舞女美于表面,即使姿色于世间罕有,却也非永久;后有一宫人老死,太子问为何此人倒地不动,其余宫人告知此人已死,而人都有此一天,太子方知人生终有尽时,虽可享荣华富贵,死后却带不走分毫;有一日偶然出得城外,见百姓日日为生计劳碌,却往往忧多乐少。如此诸般。终于二十九岁那年,命我驾车带其离开皇宫,欲寻找世间永恒之理,求使世人脱离苦海之法。我便驾车携其离宫,国王随后派人追赶,为摆脱追兵,我不敢走大路,只走崎岖小路,路上满是荆棘,走得三日三夜才摆脱追兵。待太子离去后,我已遍体鳞伤,奄奄一息,此时却有观音显现,说我此番功德深厚,是以将我送至此地,从此在此安居,至今已有数百年,也不知太子此时身在何处,是否已寻到那永恒之理。”刘治远闻言后叹道:“原来是他。”摩揭陀问道:“莫非你认识太子?”刘治远言道:“何止认识,我与他曾有一面之缘,其中又有一番奇遇。”摩揭陀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刘治远答道:“你口中太子,便是如今释教宗师。当日我见他之时,他正带领徒弟修行。我与其聊得片刻,忽然飞沙走石,有阵妖风吹过,太子不为所动,其弟子却反应不一,有惊恐万分者,亦有安然坐定者。太子手一挥,妖风立时停止,只听一声音道:此时我敌你不过,待到末法之时,我命我徒孙披上袈裟,入你庙宇,看你能奈我何?太子听后,黯然流泪,向我言道:到了那时,我确实无可奈何,末法时真如此魔所言,其徒子徒孙穿上袈裟,走进庙宇,便是住持与僧人。”摩揭陀听后,若有所悟,只听一旁僧人言道:“时空之门已开,我们此刻出发。”于是三人踏入时空之门,穿梭至末法之时。

  三人现身于一寂静巷口内,走出巷口,周围广厦林立,金碧辉煌。刘治远见路上行人众多,穿着装束十分奇特,且无论男女,衣着皆暴露,更有甚者,服饰只堪堪遮体。看众人面相,只觉此时虽繁华异常,世人身上却戾气甚重,心道此刻已然末法,如此也不足为奇。又见路人当中,十人便有二三人生有赤眉,遂向僧人询问,僧人答道:“西域不知何时有一赤眉国,国人皆生赤眉,数十年前赤眉国入侵中土,中土帝王不敌,如今赤眉军当权,军中之人皆出身武夫,于治国一窍不通,只知享乐,并巧取豪夺,所收苛捐杂税甚重,以致民生艰难,卖儿卖女者并不少见;而朝廷与地方官府却俸禄颇丰,平日办事又有油水可捞,因而百姓皆愿入官府谋职。只是赤眉军于人事录用等事宜,皆以其子嗣优先,是以世人多以赤眉为荣。汉人虽非赤眉,却可参加科考,录用者可获赐染眉朱砂,将黑眉染赤。”刘治远问道:“皇帝昏庸,治国无方,以至乱象丛生,此事自古皆有,为何此时却是末法?”僧人答道:“赤眉之祸远非如此。当时众神创世,为使人世不至沉沦,分派三神下世,创立儒、释、道三家,以其理论教化世人,尽管灭儒、灭佛、灭道之事时有发生,然而三家之中,只须一家尚存,人世则不至如此。且有开明君王,兼容并包,如唐朝之时,儒、释、道交映生辉,是以周边列国称神州为天朝。而赤眉军占据中原后,不仅不维护三教,反倒使严酷刑法压迫三教之人,称其教义为邪说,时至今日,儒、释、道三家已然破坏殆尽,世人之心一落千丈,纵使三教重生,也已无法回天。”言至此,已流泪不止,又道:“众罗汉又发现,三教覆灭之后,世人心中皆有一缺,常感空虚而不知足,便不断追求,且不择手段。然得到所追求之事物后,心中空缺不减,因而毫无满足之意,却只有更加深重之空虚。曾有名医扁鹊,转世修行,后飞升天界,闻得此事后,走遍神州,于天山顶峰寻得女娲补天所剩之石,研磨成粉,又下至地府,将此粉配于孟婆汤中,望转世之人可得完整之心,怎知此石补天尚且有余,却无法补全世人缺失之心。有甚者胸膛内已无心,人性无存,更无论仁义道德。我曾于天枢内用慧眼观之,见末法时街上行人寥寥,却多有赤眉之豺狼结队而行,不免怀疑眼中所见是否还是人世?”

  三人默默前行,不久行至一山脚下,刘治远觉此地甚是熟悉,一旁僧人告知此山即为径山,山上寺庙尚在,却已不复以往。刘治远心怀旧地,欲前往观望,三人于是健步上山。山路中人流众多,沿路又有无数小贩,叫卖之物除饮水之外,亦有荤食。刘治远问道:“此处已是径山寺范围,怎可于此贩卖荤食?”一旁僧人叹道:“此时已无人遵守这佛门规矩了。”行得半日,终于来到寺门前,身旁善男信女来来往往,脸上神情却无虔诚,似只来游玩。入得寺内,见校场正中有一高台,台上武僧正使一根齐眉棍,耍诸般武艺,到精彩之处,台下众人便鼓掌欢呼;高台四边放有功德箱,其中银钱无数;又见远处有诸位身着僧服之人,其中有一人身披袈裟,应是寺中方丈。刘治远见此人肥头大耳,眉毛竟也是赤色,便问一旁僧人:“何以方丈亦是赤眉?”僧人解释道:“赤眉军此前占领此地,不服管束之僧人皆已关入大牢,此人法号方见,为赤眉军指派,于佛理不通,却懂得经营,将这千年古刹,经营成风景喧嚣之地,名为弘扬佛法,实则毁了世人脱离苦海之路。”刘治远忽念及一事,问道:“佛堂内本有如来法像一尊,曾经我为方丈之时,率众弟子为其开光,当日佛光普照,真有如来法身降临其上,不知此像如今是否尚在?”僧人答道:“此像不仅完好,且方见使信徒募捐之银为其披上金身。然而像上如来法身,早在其担任方丈之时便已弃寺而去,其后世人来此参拜,心中所想往往并非求正果之念,却只有世俗名利,如今这尊如来像,已是一尊附满世人贪欲之魔像,而径山寺,也已成为一处群魔乱舞之地。”言至此,忽听周围众人惊呼,原是空中浮云涌现,形状变化多端,竟有片云形似如来盘坐,众人有信者,跪地便拜。刘治远等抬头上望,所见却是另一番景象:世人眼中形如佛祖之云,于三人眼里却正是如来真身。世人又见雨点落下,似佛云哭泣,刘治远三人却见如来开口,其言听得真切:你三人来此,可知末法纷乱,虽净世咒已颂出,世人却仍有得救之法。我曾于灵山之上,听得下方有人呼救,向下望去,见地府中有一人正受拔舌之刑,苦不堪言,此人生前常常恶语欺人,且未行大善,是以得此恶果。我又见此人生前曾救过一只落水蜘蛛,便放下一根蛛丝,使其可爬回阳间转世。你三人可知其中道理?僧人、摩揭陀与刘治远三人中,属刘治远悟性最高,当下答曰:“此人生前多行恶事,却行得一善,便结下善缘,死后即使坠入地府,也尚有一线生机。”如来答道:确实如此。你又可知,世间何物最为珍贵?刘治远答道:“若论珍贵,当属稀世财宝,然而人归黄土后,财宝却不可带走,可见财宝虽贵,却不可称最;各行各业中有出类拔萃之人,如刻苦钻研之学者,取得震惊世界之成果,又如各界商贾,创造巨富,举世闻名,死后可名留青史,永传史册,是以钱财尚不如名望珍贵。然名望再高,终为虚无,只求无愧于天地,即使无名又有何妨?如此说来,世间又有何珍贵之物?”如来答曰:世间最珍贵之物乃是一念,此念便是善念。任你富可敌国,成就显赫,举世闻名,于神佛眼中却不值分毫,而人心善念一现,光彩耀目,世间任何璀灿之物均为之失色,此念一出,十方世界皆可得见,此物于世间最为珍贵。地狱里那人,便因曾经有此一念,才结下此缘。如今尘世恶业滚滚,世人之中,有缘者寥寥无几,如若想拯救世人,你必须回到创世之初,于人间行乞,不收钱物,只求果腹,世人有行善者,自会施舍食物,哪怕只是一口残羹冷饭,也可算此人心存善念,末法之时便有缘得救。不过你却要放下脸面,且终日饥寒,如此达万年之久。刘治远言道:“世间荣耀本是虚无,若可救世人于水火,放下脸面正是求之不得。”如来微笑点头,随后隐去。

  当下三人回至天枢,商讨如来所说之事,那僧人用天枢机关,将刘治远送至万年之前,从此世间便有一僧人,衣着破烂,终日行乞,且不收财物,只求果腹冷饭。有人施舍剩饭,此僧便喜笑颜开,跪地磕头答谢,不明之人以为此僧因得口残羹不至饿死而喜,却不知其是为施舍之人结下善缘而乐。这正是:

补天灵石难补心 行乞万年只为缘

上一回:灵龟伏法觅归墟 岁星移位现桃源
下一回:善念一出缘已成 天国世界妙无穷


  1. 如今世間亦有天文學者,以觀天鏡窺見數萬光年前之景象,於僧人所說不謀而合,乃舊星球或炸開,或被黑洞所吞噬,而新星孕育產生,似乎宇宙更新之象。而高僧口中,角亢之時塵世間將有巨變,不知是年月亦或何物? ↩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