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世因缘录 - 第四回

2020/06/14

尘世因缘录

第四回 灵龟伏法觅归墟 岁星移位现桃源

  当日刘治远与虚智分别后,一路向南,风餐露宿,行至南海之滨。沿海有一渔村,村内人人匆忙,脸色凝重,有一渔民走过,问道:“你这小童从何处来?来此做甚?”

  刘治远道:“我于佛门修行,云游至此,见村民匆忙,不知所为何事?”渔人答道:“约摸大半年前,有几名村民出海捕鱼,因祖辈传闻远海处有大鲵,于市上可卖天价,见当时天色甚好,故舟行远海,欲寻大鲵。怎知远海风大浪急,行船艰难,又遇海怪撞船,几名村民立时丧命,余人返回后口述此事,尚有余惊。几日前有一算命先生路过本村,告知当日撞船者乃是海神,因渔民出海前未曾上供,是以责难,欲化解此祸,需将一名未经人事之女子投入海中,以敬海神。现在已有人选,村民正忙着布置。”刘治远觉此事十分荒谬,忙问此女此刻身在何处,村民告知后,刘治远便匆忙赶往女子住处。

  尚未进门,便已闻得屋内传来哭声,进门后寻声望去,只见一女子于大堂内垂头流泪,身边两位老人也神色黯然,应是此女双亲,一旁有一年轻男子,眉头紧皱。刘治远走上前去,对众人言道:“海神之说实属荒谬,那算命之人也只是骗财神棍,你们千万不可上当。”大堂内老者言道:“我们不舍爱女,但却无他法,那算命之人如此说,村民大多信以为真,我们若不照办,如何向村人交代?”刘治远言道:“我本是方外之人,于神鬼之事也略懂一二,可否让在下出海查探,倘若真有海怪,势必将其降伏,不需赔上亲人性命。”话音刚落,旁边轻年男子扑将过来,跪于地上,求刘治远务必救此女子一命。刘治远忙将其扶起,询问后方知此人名叫张滨,与供奉海神之女青梅竹马,自小便有婚约。此刻听刘治远说尚有解救之法,自然十分感激。

  刘治远道:“事不宜迟,我这就出海,只是我不通驾船之法,需有一人掌船。”张斌闻言,自告奋勇,领刘治远至海边。此时风浪颇大,海边数条渔船却不甚摇晃,细看之下,方知渔船被绳索并为一体,估计本是用来送女子供奉海神之舟。张斌轻轻一跃,已身在船上,又放下木板,刘治远随即上船。周围村民闻此皆来围观,又目送二人出海。

  舟行海上,人在舟中。张斌言道,其祖上虽相传远海处有大鲵,却无人亲眼见过,也不知真假。刘治远答曰:“大鲵固然是有,但其体积庞大,实难捕获,不为寻常人可得。”张斌不以为然,道:“大鲵虽巨,渔船却也不小,况且数条渔船并于一体,总也比得上那深海大鲵了吧?”刘治远笑曰:“渔船合并,于大鲵尚可应付,然远海深处另有无数古怪之物,其中大者如吞舟之兽,大如山岳,可将舟船吞下,遭遇者极难生还。”张斌听罢,心中暗暗惊异。谈话间船已行至远海,此刻水天茫茫,四周又起雾气,目力所及之处皆缥缈无端,天地浑然一体。若非舟船摇晃,竟不知此刻是在天上还是地上。思索间忽见海面汹涌,几近沸腾,于正中探出一巨兽之首,便有数支渔船大小,继而身体浮出,果然大如山岳,霎时间遮天蔽日,只显得孤舟渺小不堪。张斌只看得目瞪口呆,一时间竟忘记掌船远离,一旁刘治远却对巨兽道:“孽畜,还不伏法!”言罢,只见那巨兽向刘治远连连点头。刘治远又对此兽道:“你与我回近海,让村民一观,也可解了海神祭女之困。”于是,一兽数舟,并行于海上。

  张斌此时对刘治远佩服之至,又对那巨兽惊叹无比,问道:“这巨兽是否即是你之前所说吞舟之兽?”刘治远言道:“非也,此兽并非寻常海中之物,其名为玄武,本是神界天池中所养之灵龟,奉天意下落人世应劫,不想入世之后本性被封而于人间作恶。我将才用法术开其慧目,使其想起此前诸事,方才伏法。”张斌问道:“听你所说,难道世间将有劫难?”刘治远答曰:“或有或无皆因人而异,若你平日多行善事,则无需担忧。”张斌面露焦虑,问道:“我等捕鱼之人,日日捕鱼无数,如此是否算是作恶?”刘治远道:“你们捕鱼只为生计,不必过分在意,不过也需遵循中庸之道。”见张斌不解,便解释道:“你每日捕鱼之时,须仔细查看所捕之鱼,体型甚小者则应放生,以使鱼群生生不息;体型过大者亦应放生,因其年长日久,吸了日经月华而有灵性,非寻常畜生。所谓中庸之道,是指万事不可做绝,否则看似得利,实则有害。如你们捕鱼之人,若是大鱼小鱼均不放过,也许可以收获甚巨,然则长久之后,海中再无可捕之鱼时,子孙之路即断。”张斌听后,深以为是,又暗暗称奇,心想眼前这小和尚虽于方外修行,见识亦不应如此之广,尚且不懂驾船,却知晓海中诸事,于是问之,刘治远笑而不答,心里却想:“你又怎会相信,这烟波万顷之海,原本只是我一滴眼泪。”

  言谈间已返至近海,此时天色已暮,渔村近在眼前。村民虽祖辈居于此,却怎见过如此巨兽,各个惊恐万分,胆小者已准备逃生。刘治远言道:“我尚有事未办,你独自回去罢。村人眼见此兽,应知其已伏法,便不会再纠缠献女祭神一事了。”张斌忙谢过刘治远,后者又道:“回去之后,将这几条船泊于海边,不可拆下绳索,终有一日,有缘人会来此用船。”张斌点头答应后,刘治远走上玄武之背,令其转身向深海行去。身后渔船之上,张斌眼望一兽一人远去,心中莫名感叹,不知海中竟有此巨兽,亦不知天地间竟有此人物,通晓诸事且能令巨兽伏法。也不多想,当下掌船回村,按照刘治远所说,处理渔船,不久后便与那女子成亲,此节恕不细表。

  刘治远立于玄武背脊之上,玄武开口言道:“你我于神界之时曾有一面之缘,此后数千年未曾得见,今日相见,不胜感慨。当日如来吩咐我在此等候有缘之人,今日得见,不知你有何吩咐?”刘治远道:“你带我去寻归墟1罢。”玄武听后,答曰:“我虽知海中有归墟,却不知其方位,也从未亲见。”此时月光盈盈,玄武龟背之上,纹路间海气时隐时现,刘治远掐指起卦,心中已有定计,当下指挥玄武向西南方行去。行约半个时辰,刘治远道:“此处已近归墟,你按我所说,谨慎行进,切不可有任何偏差,否则误入海眼则极难返回。”玄武问道:“何故?”刘治远答道:“当日弥勒于神界发出一念,此一念便生成世间万物,此事你我皆知,然细节之处你并不知晓。弥勒那一念,只是创造万物,然则万物生成之初皆为静止,水不流,风不走,石投水中亦无波,只因无相互作用之法则,如物件无支撑之力便向低处下落,水中轻物上浮,重物下沈,石投水中便有涟漪,如此诸般规律,因此订下五行生克之法,世间事物皆可归于五行,则可以此法相互作用,如水可灭火,土可掩水,金可削木,木又可固土,又于归墟之中设立一地,名为天枢,以功力加持,维持万物运行,如重物会下落而非悬空,轻物会上浮而非下落,人可立于地面而非浮于空中,等等诸事,称为天枢律法2。天下间山河湖海皆起源于天山,而汇集于归墟之中。当初弥勒料得后世之人可造出远洋巨舟,使人行汪洋之上如平地;又可造飞行之物,使人无翼却可游行于天地间,是以将天枢设于归墟之内,此地极为隐蔽,不为世人所能知3,以归墟为正中,数里之内不为五行制约,亦可不为天枢律法所束,如此一来,即使有世人借器物偶然行至此地,但因世间器物皆被天枢律法所管制,至此地后律法不束,器物皆不可用,因而无法发现其所在。除此之外,天枢亦掌管时间运行,日出日落,春去秋来,皆以时间推动,周围又设有几百处海眼,每处均通时空之门,误入者则会不受尘世时间律法约束而穿梭古今未来。如此只为使天枢之秘不为世人所知。”言罢,观四周海象,又道:“归墟已至,你我就此分别。千百年后又会有缘相见。你负我至此,我当图报。”于是伸手一指旁边一处海眼,道:“这处海眼直通末法之初,你从此进入,省去千百年之等待。”当下纵身跃入归墟之中,而玄武听其吩咐,进入那一处海眼之内。

  刘治远跃入归墟,觉身体下坠,却极为缓慢。眼前不见五指,一刻后逐渐明亮,向下望去,只见云雾弥漫,不见事物。最终落于一片农田之上。起身观察四周,见土地屋舍,俨然一体,心道:莫非此地便是天枢?又见远处有人走过,急忙招手向其呼叫,那人寻声望来,见到刘治远后,奔跑而至。刘治远见此人乃农夫打扮,又听此人问自己来历,便说自己本是寺院里一小沙弥,平日贪玩,这天趁师父不在,擅自离寺,不想却迷了路,误入此地4。这农夫闻言后,邀请刘治远随其回家,命家人准备素食,款待来客。又通知村人有客至此,村人皆来探视。谈话间刘治远得知,众人祖上为避秦时乱,背井离乡,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,此地土地肥沃,又无战乱侵扰,便于此定居。村人又问此刻朝代,刘治远如实回答。村人又道,听前辈所言,此前亦有一人误入此地,当时尚在晋朝,不想过得许久才有另一人来此。

  村人闻听有客来,均邀刘治远前去盘桓,过得数日,刘治远欲离开,村民向其指明离去之路后,又嘱咐道:“此间诸事,不足为外人道也。”刘治远当下答应。

  离开村后,刘治远未行村人所指之路,而朝相反方向行去。行得数十里,遇一山崖,高耸至云端,左右望去皆不见边际,心想这应是村人所说之绝境。倘若以人之力,穷毕生之时日,却依然无法走至山崖边际,又无法向上攀登,此地确可称为绝境。忽又想,世间哪有永无止境之物,若此山崖左右确无止境,已然非世间之地,莫非此处已属天枢之内,而此山崖,亦是诸神所设之屏障?心念至此,当下轻轻一跃,竟飞升至云端,只觉云山雾罩,缥缈不定,不久便于空中停住,放眼望去,果见远处依稀现有亭台楼阁。刘治远发念落于云中,只见一老者,曰:“老朽已恭候多时,请随我来罢。”刘治远便随老者前行。路上,刘问道山崖下村人,老者答道,当初设立天枢,虽位于归墟之内,又有海眼围绕,却仍是无法全然隐蔽,每当岁星移位之时,便会于世间某处显现归墟内之景象,景象周围又必有一地,性似海眼,虽无时间穿梭之性,却有空间转移之门,而此门尽处,却是天枢。是以后来众人商议,造此山崖屏障,将天枢转移至此,又引数十名尘世之人至山崖下定居,因此地环境甚好,遂不愿复出。其后误入此地之人,只见山崖下村落,而无法得知崖上之事。曾经有人误入,离去后未能遵守承诺而将此地告于外人知晓,后有当时太守及南阳一名为刘子骥之人,先后前来寻之,却怎知误入那人离去后,岁星已然归位,又如何能寻到?刘治远方才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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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归墟一说,只存于史书之上,《山海经》与《列子·汤问》中皆有记载,所描述之归墟无比缥缈虚幻,莫非世间确有此地? ↩︎

  2. 世间万物运行,时至今日,世人亦有另一说法,如人可立于地面而非浮于空中,是因地有吸引之力,如今世人皆以此为宇宙真理。贫僧愚昧,不敢妄言,难道世人只观表象而总结规律,却偏离其本质,以片面之规律作为寰宇之定律? ↩︎

  3. 如今世间已知海上有一区域,进入后不辨方位,舟船与飞行器物尽皆失灵,甚至有舟船莫名失踪,莫非此地便是高僧所述,刘治远言中所指之天枢与海眼? ↩︎

  4. 高僧口述至此,问贫僧道,出家人不打诳语,为何刘治远却如此说?贫僧猜测因其不想透露天枢之事,是以用此借口。高僧摇头微笑道:“非也。”贫僧询问之下,高僧方告知,刘治远那番话实非诳语,其言自身“本是寺院里一小沙弥”,意指其本身在道中;又言“平日贪玩”,意指其尚未放下人心,因而有此“贪”念;后又言趁师父不在之时擅自离寺,意指佛法不昌明时,道消而人心长,是以远离道中;之后结果却是迷路,意指其离开仙界而坠入尘世;所幸其并未忘本,否则怎会认为自己迷路?贫僧听后,恍然大悟,想当今世上之人,皆以世间名利为重,以追求名利为正途,又有几人有此见识,可知自己已然迷途? ↩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