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世因缘录 - 第二回

2020/06/14

尘世因缘录

第二回 有缘人结世间缘 缘起缘灭皆有因

  日出日落,日落日出,一晃眼已过九年。虚智想起九年前师兄曾吩咐其向东寻有缘之人,于是向僧众交代诸般事项后,手持佛珠,出寺往东,随身除佛珠外只带一钵及面饼数张。

  东行三十里,遇有一湖,又见天色已暗,遂于湖边休息。虚智取出面饼,用钵盛着湖水,胡乱吃了一通,便于一旁打坐休息。恍然间见湖水中隐约有一寺院,自己从未曾至,待要仔细看清时便即隐去。虚智心道:莫非世间真有此寺院?当下起身继续东行,也不管天色,却也不觉疲惫。

  翌日清晨,又行至一片村落,询问村人附近是否有寺院,村人告知村尾处原本有间寺院,曾经香火极旺,其后金宋连年战争,村民背井离乡,就此断了香火。虚智谢过村民后,径直走向村尾,远远望去,果然有间寺院,竟依稀与之前湖中所见相仿,不免讶异,于是加快步伐。进得寺中却又失望,此寺废弃已久,杂草丛生。虚智摇头叹道:一间空寺,又有何用?转身欲离开,耳中却听一阵儿童嬉戏之声由远至近传来,原来是村里孩童在此玩耍,虚智也不在意,径直走向院门。这群孩童发现虚智,大感好奇,觉眼前这身批异服,头顶无发之人甚是有趣,便围将上来。虚智却也不恼,对这群孩童合十微笑。忽有一孩童看见虚智手中所握佛珠,伸手上前便抓,口中喊道:“还我佛珠!”虚智大惊,以其数十年佛法修为,怎会不知眼前这稚气孩童便是师兄转世之身。

  这小童手握佛珠,思绪瞬间涌入,曾经往事于眼前历历在目,又见一旁虚智神情关切,心中甚是感慨。耳听虚智称其师兄,长叹一声,言道:“你我同门之缘已了,今后切勿再叫我师兄。”当下二人回至村中。此时日出东方,虚智随小童走进一间草屋,屋内有一男一女,便是这小童父母。夫妇二人均是普通庄稼人,汉子姓刘,老实纯朴,见到身批袈裟之人,忙合十行礼。坐下后,妇人端茶奉水,问道:“大师此次前来,不知所为何事?”虚智不便与其细说,答道:“贫僧此番乃寻访有缘之人,令郎与贫僧颇有渊源,不知二位施主可否让令郎跟随贫僧返回寺院?”夫妇二人对望后,妇人答道:“治远是我夫妇独子,本不想让他离家,但五年前他曾得一场大病,请郎中来看也看不出门道,却有个疯道人经过此地,死乞白赖要给我儿算命,口中净是胡言乱语,说我儿虽为我所生,却非我之子,还说五年后将有一僧人来此,欲带我儿离开,我如依从就可享大福,否则将会有大祸。我们本不相信,不过疯道走后,小儿之病便痊愈,今天见到大师,回想起那疯道所言,确实如此。既是天意,我们也就只能顺从了。”虚智听罢,方知师兄今世名为治远,又颇感惊奇,心道世事难料,师兄命其九年后来寻,若不是其间有此疯道所作所为,今日此夫妇定不让独子远离。便又道:“有缘人已找到,贫僧要走了。”刘氏夫妇虽然不舍其子,却也希望小儿能跟眼前这位大师学本领,遂也不挽留。于是准备干粮,并嘱咐虚智有空就带小儿回来看望。一切妥当后,天边已现暮色。临别时治远将佛珠留下,告知刘氏夫妇,这佛珠乃是这位和尚师父所赠,倘若日后想念儿子,便看看佛珠,也算有个牵挂。

  一路上治远询问径山寺近况,又问金宋事态,虚智一一回答。二人边走边说,不知觉间已走了十余里路。此时天色渐晚,虚智看前方有一大宅,便于刘治远一道前去借宿。轻叩门环,不久有一家丁走出,神情颇为不屑,问明来因后说要去请示老爷。虚智与刘治远也不着急,于门外静静等候,过得许久,家丁方才返回,言道:“我们家老爷有言,本不会让外人借宿,但看你们一老一少,又是出家人,不像作奸犯科之辈,故特许你们借宿。”虚智与刘治远忙谢过家丁,由其领路,却被带入柴房后一间地窖。家丁言道:“呶,你们便在此歇息吧。”说罢转头便走。僧童二人进得地窖,鼻中顿时充满腐败之味,虚智言道:“这家人也恁的吝啬。”刘治远不做声,二人各于地窖南北两端卧地而睡。

  翌日清晨,两人醒来,阳光于天井照进地窖,此时才看清窖内之景象。此地窖无甚物件,墙壁残破,西边墙上有一巴掌大破洞。刘治远走过去,捡起地上碎石,将此破洞封上。虚智不解,问道:“此家主人如此吝啬,你为何要帮其修墙?”刘治远言道:“人家可让你我借宿,你我便应知足,不应再计较其他。”言罢与虚智走出地窖,告别看门家丁后,继续上路。

  又行得一日,离径山寺已不远。虚智盘算,如连夜赶路,明日清晨便可到达,却怕刘治远经不起旅途劳累,遂又就近找一农家借宿。此家人见一僧人领一小童借宿,当下热情招待,奉上素食,又打扫房间,让二人休息。虚智卧于床榻,心中不免感叹,昨晚借宿之地家境丰厚,主人却十分吝啬,今日此处家境贫寒,人却如此大方。不久即入梦。梦中飘渺间见刘治远正与两人对话,只看这二人背影,头发长至腰间,却看不清正面,也未听到话中内容,又见刘治远返回,那二人也转身离开,只见两人面目狰狞,舌头伸出嘴外一尺有余,分明是黑白无常。心念至此,虚智恍然惊醒,忙看刘治远,见其仍在熟睡,只道是自己虚惊一场。

  翌日清晨,虚智醒来后耳听屋外传来哭声,忙披上袈裟,欲看个究竟。出得屋外,见夫妇二人于牛圈旁哭泣,圈里一头黄牛倒地不起,已然死去。询问下方知夫妇二人只此一牛,平日耕田全靠此牛出力,虚智听后心中异常难过。此时刘治远从屋内走出,叫虚智准备出发,又安慰夫妇二人一番,两人便即上路。

  路上,虚智询问昨夜梦中所见,刘治远答道:“不错,那二人确是黑白无常,是我令其将牛带走。”虚智听后不解,问道:“前晚借宿之地主人吝啬,你却帮其补墙,这夫妇二人虽贫寒却热心大方,你又为何叫无常鬼将这牛带走?”刘治远答道:“你只看表面,却不知其中因果。前晚借宿人家地窖,墙上破有一洞,主人未曾察觉,我却见洞内隐隐有光,为地下金脉,我算得此家人命中财运已尽,若发现金脉,又得横财,必折损阳寿,我才将其堵上;昨夜无常鬼来,本是要索夫妇二人之命,因二人阳寿已尽,我告知无常鬼,这二人善良淳朴,又于我有恩,虽阳寿本应尽于此时,然二人行此善事,足可延长寿命。无常鬼不依,说如此无法回地府交差,我便令其将此牛带走,算上容我借宿所结下之善缘,足以抵二人十年罪业,无常鬼这才答应。夫妇二人本已拮据,又失去耕地之牛,更是雪上加霜,历经十年艰苦后,两人同时寿终。此生已将恶业消尽,来世定是帝王之命。”虚智方才明了,心中深感惭愧。

  二人行至正午,来到浙江城外不远处一小镇,随意找一户人家讨水后,又拿出干粮充饥。这小镇繁华异常,叫卖声不绝于耳,车水马龙,人流涌动。僧童二人正吃着干粮,却见一疯道穿梭于人流中,虚智观其神色,心道:莫非此人正是五年前替刘治远算命之人?转头望去,见刘治远已向疯道走去,便跟随其后。待二人走近疯道面前,刘治远问道:“你可曾记得我?”疯道眼中一片茫然,刘治远伸手出掌,于疯道天灵盖上一拍,后者身体随之一颤,原本浑浊之双目中现出一丝清澈,逐渐眼泪涌出,向刘治远道:“救我。”刘治远点头答应,转身对虚智言道:“将他带回寺中,一切劳役重活均交由他做,每日只能令其半饱。”虚智忙答应,却不解其意。刘治远却知此人便是三国时蜀国军事诸葛孔明,因其北伐造杀业太重,不仅折损阳寿,且转生几十世都要受苦。此节却也不向虚智明说。又道:“我于世间之事已了,你我就此分别。”虚智虽不舍,却知其必有深意,当下也不挽留,领疯道向径山寺行去。其时烈日当空,浮云涌动,虚智心想不知这一别后何时方能再见,也不知师兄所去何方,所为何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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