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世因缘录 - 第一回

2020/06/14

尘世因缘录

第一回 悟得循环真谛在 试于唐后论元机

  自从弥勒以念力创造乾坤,诸神下落世间,神州历经改朝换代,已有数千年。当朝天子姓赵,国号为宋。此时正值北方金国入侵,朝廷南迁,定都临州,史称南宋。天子荒淫无度,日日歌舞升平,举国上下皆如此。诗人林升有诗云:“暖风熏得游人醉,只把杭州作汴周。”便是讽刺朝廷苟且偷安,一味纵情声色。有仁人志士,志在抗金,如将军岳飞,英勇善战,深悉兵法方略,多次提议北上伐金,深得百姓支持。怎奈昏君无用,奸臣乱政,岳飞空有一腔报复,却无用武之地,最终被奸臣秦桧所害,宋也被金所灭。岳飞以其忠肝义胆,明留青史;秦桧却留下千古骂名,至今仍有其跪像在各地。史书对此多有详细记载,此处不加详述。

  后世回顾历史,多只看风云人物,对寻常百姓却不屑一顾。然则风云人物为寡,寻常百姓为众;且英雄崛起、风云际会,无论成败,背后均是黎民之不幸。父死子泣,子亡母嚎,一将功成万骨枯,这“一将”可名留史册,而“万骨”却籍籍无名。历史只为个别人作注脚,因而世人以为历史之进展皆因所谓风云人物,却不知历史发展早有定数,每每剥复转折之时便有关键人物顺天意而行事。可寻常百姓日日为生活奔波,极少有人知晓世道循环之理。百姓中所见至多不过街头巷尾算命测字先生,多以《周易》为理论,测常人之命理。真正窥测天机之人,除唐时专为天子测算诸事之钦天监,当朝便只有径山寺住持虚空。径山寺位于浙江余杭,建寺已有百年,现任住持法号上虚下空,乃第十八任住持,精研佛理,武功修为却只一般;其师弟虚智精通少林武学,修为已入臻境。上一任住持传位于虚空,只因其天资聪慧,根基甚好,于佛经禅理往往一点就通。平日里虚空为众弟子讲经说法,虚智则负责教授武艺。

  这一日,虚空照例为弟子讲解佛经,正讲到达摩面壁,一叶渡江。众僧有不解之人问:“莫非达摩面壁数年,悟出一门绝世轻功,可以只踩一片芦苇叶而渡江?”虚空曰:“若是轻功,只怕你虚智师叔亦有此能耐,然虚智武功虽高,于佛经禅理却怎及达摩?且达摩面壁,自当心无杂念,放下尘世所有牵挂;而创立一门武学,需反复思索推敲并详加实践,如此却难以心无杂念。”正冥思苦想,忽闻几声鸟鸣,循声望去,见窗台上不知何时立有两只翠鸟,神态可掬,竟似正听其讲经。心念此二鸟于六道中业障深厚,不得人身,却有心听佛,实属难得。便双手合十,对二鸟说:“我佛慈悲,若你等愿归我佛门,待六道中得了人身后再来罢。”话音刚落,就看那两只翠鸟飞出窗台,一一撞于窗外一棵梧桐树上,立时毙命。弟子均感惊恐,有一弟子问道:“何故?”虚空笑而不答,使人叫虚智前来。虚智来后,听说二鸟之事,也觉稀奇,却不多问,曰:“师兄唤我前来,有何指教?”虚空曰:“二十年后将有两人来此出家,届时你当传此二人武学,以了今日之缘分。”虚智领命,心中虽有不解,却也知天机难测,师兄此番必有原因,也不再问。待虚智走后,虚空心中隐隐有些许灵光,自己于武学修为远不如师弟,却能知晓今后之事,亦可令飞禽走兽通其意,此番已然非是俗世武夫所能及,忽觉达摩面壁,并非悟出武功,而是因放下杂念,灵台清澈,才现出神通。想通此节,顿觉胸怀大畅,对先前提问之弟子道:“达摩面壁,一叶渡江,常人皆以为其领悟武学真谛,得此轻功,却不知是其放下所有牵挂后本性显现。这一得一失,却有天地之别。”弟子听罢,一头雾水,未能领悟师父话中奥妙,虚空见多数弟子均露不解之相,心道此事当看缘分悟性,悟性高者方能理解,遂也不多言。

  其时南宋势弱,朝廷主和,是以金兵走动于南宋境内亦畅通无阻,甚至有官员主动巴结。然武林人士多以驱逐金人为己任,刺杀金人军官之事此起彼伏,朝廷屡禁不止。径山寺以虚智为首,众多僧人曾多次参与抗金。住持虚空自知南宋气数将尽,抗金实乃徒劳,且佛门寺院乃方外清修之地,不应纠缠于尘世俗事,因而并未参与。虚智却不明此理,只知金兵残暴,欺压汉人,抗金乃大义之所在,虚空却也未曾阻止。当日虚智于讲经房领命后,回到禅房,心道:这二十年后之事,师兄现在何必着急安排?当下盘腿坐于禅床,参禅入定,约莫半个时辰后,于定中归位,觉通体顺畅,走下禅床,室内事物乃至窗外鸟叫蝉鸣声依旧。忽有一僧人来报,门外有数十名金兵,说本寺私藏刀剑兵器,要进来搜查。虚智忙赶至虚空处,道:“莫非金人已知我协助武林人士抗金,是以籍口我寺私藏兵器,而实是要抓人?”虚空道:“师弟不必惊慌,待我前去打探。”

  虚空带几名弟子前往寺门,见金兵有数十之众,各个手拿棍棒,面露狠色,心想今日料难善终。金兵中有一头领模样之人向前数步,言道:“你就是虚空?”虚空答道:“正是贫僧。”此金兵头领又道:“你寺里私藏兵刃,已是犯禁,如同意搜寺,我尚可饶你一命,搜到后也只追究主犯;若不同意,我们也要搜寺,不过若发现兵刃,你这秃驴就是从犯,当从重追究!”众弟子均感愤然,有一人上前嚷道:“这里是大宋地盘,金国律法根本行不通,岂能容你在此撒野?”言罢,其余弟子纷纷附和。虚空做噤声手势,使弟子安静,言道:“老衲为方外出家之人,本不愿理会世俗,可也有些气节,金人残暴,汉人无辜遭殃,出家人慈悲为怀,岂能纵容你等虎狼之心?”金兵头领见其不领情,不屑道:“废话少说,只问你一句,是让搜还是不让!”虚空淡然道:“无有。”金兵头领一个手势,手下随从便蜂涌而上,将虚空围于正中并棍棒相加,众弟子欲上前搭救,却见虚空并未反抗,与此同时,虚智从禅房赶来,见师兄委顿于地,一腔怒火正欲发作,忽闻远处疾驰而来十数名宋兵,带头之人乃是浙江知府。金兵见宋兵赶来,并不惊慌,只是招呼手下停手。领头对知府言道:“我们奉命前来搜查径山寺私藏兵器,你们有何指教?”知府作揖答道:“不敢,我乃此地知府,听闻金国朋友前来,特此迎接,请各位来本府一叙,当有薄礼相赠。”金兵闻言,心想既有礼物,那就领了东西后再来搜寺。当下随知府回府。

  回到府中,知府先令人端茶,后取出纹银百两赠与金人,金人知此钱定是知府从百姓手中搜刮而来,却也照收不误。又听知府言道:“本府闻得诸位与径山寺住持有些冲突,定是那住持顽固不化,不肯合作;不过径山寺乃百年古刹,住持虚空颇有虚名,如此冲突,只怕民怨积累,有刁民会趁机造反。”金兵头领道:“这是你们南宋,造不造反我不管,我们只管抓人。”知府闻言道:“径山寺僧人不少身怀武功,那主持的师弟虚智和尚更是武功出神,倘若真有冲突,只怕诸位也占不到便宜。”金兵头领也知虚智武功非同一般,只因奉命行事,不得不前来,以搜寺为名,实为抓捕虚智。知府观其神色,知其所想,言道:“不妨让下官出一主意,虚智虽不好惹,但虚空却武功平平,下官可与其沟通。”金兵首领觉言之有理,便领兵离开。

  却说当日虚空被打负伤后,弟子将其抬回寺中。虚智检查其伤势,见其肋骨被打断数根,心中恼怒,忿忿不平。虚空见状,言道:“师弟仍在计较世间得失,如此怎能皈依三宝?”虚智毕竟也有数十年佛法修为,当下定心,道:“师兄伤势恐怕一时难以痊愈,平日多休息罢。”说完起身离开。当晚,虚空体痛,难以入睡,便闭目养神,不想伤势,痛楚竟减少数分;半夜口渴,待伸手拿杯时,胸口肋骨断处忽然巨痛,水杯落地摔碎,响声于夜晚格外清脆,清音入耳,虚空忽觉疑根已断,灵光一闪,悟出前后诸事,从弥勒创世,直至末法,方如梦初醒,以手指沾取地上撒溅之水,于一旁干燥处写下:

杯子扑落地,
响声明沥沥,
虚空粉碎也,
狂心当下息。

  写完后静心而卧,不久便入梦。翌日清晨,虚智前来探望伤势,虚空告诫其不必牵挂,并言道:“我昨日梦中飞升至天庭,见如来端坐正中,周围所坐都是已故高僧,师父也在其中,感觉身体无轻无重,疼痛全无,飘于云中,妙不可言,我欲留下,如来却说我尘缘未了,必须返回,此梦便醒。”虚智不知此梦有何意义,正欲询问,又听虚空道:“我大限已至,命不久矣,待我走后,你持我佛珠,九年后出寺向东,寻找与此佛珠有缘之人。另外,宋朝气数将尽,抗金实乃徒劳,你要放下执着。金兵此番前来,无功而返,定不会罢休,如本寺因你而关,你。。。”言至此,胸中疼痛,咳嗽不止,虚智忙端来茶水,虚空饮毕,续道:“天数茫茫,你务必谨记,本寺定要延续至二十年后,如你执意参与抗金,固然无功,且会使本寺无立足之地,其后果责任你我二人均负担不起。”虚智虽积极抗金,但对其师兄所说亦深信不疑,见师兄神情严肃,更不敢多说,当下表示定当听从师兄吩咐。虚空见状,神情放松,微笑颔首,忽印堂生辉,身沐佛光,已然圆寂。虚智于生死之事甚为淡然,当下吩咐弟子处理后事。

  不几日,浙江知府来访,名为悼念虚空,实为劝说虚智不与金国为敌。虚智已向师兄承诺不参与抗金,因而爽快答应。知府见其答应如此之快,甚感疑惑,怕其只是敷衍,反复告诫虚智出家人不可诳语,虚智也不多言,知府只得悻悻而返。

上一回:引子
下一回:有缘人结世间缘 缘起缘灭皆有因